六个人沉默地往前走。
崔永哲落在最后，和前面隔了三步远。
金基石走在他前面半步，肩上的血把念华撕下来的袖子洇成了深褐色，每走一步牵扯肩胛骨，脸白得像纸，但步子没乱。
张婶子被念华搀着，走得慢，每一步踩得都实。老太太的眼睛时不时回头看崔永哲，一首提防着他。
米拉半扶着金基石另一侧。
王建华走在最前面。腰间那把匕首随着步伐轻轻磕在胯骨上。从进副本到现在，这是他身上唯一一件带刃的东西。
转过拐角。
左边第三栋大楼底层裂开了。整面玻璃幕墙从中间朝两边退，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撕开一道口子，把里面的内脏露了出来。
一条传送带横在底层大厅里，比机场安检的传送带宽了一倍。表面覆着黑色橡胶皮，上面沾满灰色污渍。
传送带在动。
“哐当。”
第一个东西从楼上的管道口滑下来，落在传送带上。
那是两层灰色的薄皮。软塌塌叠在一起，边缘还残留着隐约的轮廓：一截手臂的形状，一个肩膀的弧度，一张被压扁的、五官模糊的脸。
是那些从楼上隔间里被一刀一刀刮下来的东西。
传送带把灰皮送进尽头一台通体漆黑的机器。楼顶汇聚的粗管道插在机器顶部，灰色浓稠液体在里面涌动。
“噗呲——”
一根金属管子从机器底部伸出来，粗暴地捅进那叠灰皮里。灰色液体注入，皮开始鼓。
米拉猛地捂住嘴，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金基石左臂上。金基石闷哼一声，咬着牙没出声。
皮从中间一点点充起来，像有人往里面吹气球。
最后，一颗脑袋从皱缩的皮囊里“噗”地弹了起来。
马头。
死鱼一样的眼珠子转了一圈，嘴唇机械地翕动两下。
它从机器上跳下来，西肢落地的瞬间膝关节反折，站成那种不像人的姿势。
站了两秒，迈步了。
和街上灰色队伍一模一样的步幅，一模一样的方向。自然而然地插进队伍，朝街尽头走了。
念华盯着它的背影，余光扫向墙角。
崔永哲没有靠近传送带。所有人都凑上去看的时候，他一个人退到墙角，背靠着墙，脸转向天花板。不是恐惧。念华看得清楚——他的眼神不像第一次见到这个东西。
米拉蹲在传送带旁边，盯了十几秒，脸白得像张纸。
“你们有没有发现……每充出来一个，都比上一个薄一点？”
所有人凑近了看。
她说得对。最新充出来的那个，身体厚度明显不如前一个。西肢细了一圈，躯干薄了一层，整个轮廓像一张半透明的剪纸。
但它依然站了起来。依然迈着一样的步子走了。
“每循环一次，就薄一层。”米拉站起来，声音发颤，“薄到最后……还剩什么？”
念华余光扫到崔永哲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接话。但他咬住了，目光快速掠过王建华的后背，又挪开了。
没人回答她。
王建华站在传送带旁边，目光从机器顶部的管道往上追。管道穿过天花板，通向楼上密密麻麻的隔间。每一个隔间里，牛头人和马头人互相削，灰色薄片汇入管道，流进楼顶的齿轮，碾碎、搅拌，再通过粗管道灌回这台机器。
一个完美的闭环。
进去的是人，出来的是皮。皮被充形，再送回去被削。削下来的东西变成充气的原料，用来制造下一批被削的对象。
“它不需要你是一个完整的人。”王建华的声音格外冷。
“它只要你是一张能不断被刮下油水的皮。只要那些管子里还有东西在流，这台机器就永远不会停。”
他转过身，看着剩下的五个人。
“走。”
弹幕缓慢地滚动着，速度比之前慢了很多。像是屏幕后面的人也需要时间消化。
【这就是后炉的真相？人不是被烧掉的——是被榨干了再充回去继续榨？】
【最恐怖的不是循环。是“每一次都薄一点”。你以为自己还是原来的自己，但每过一轮你就少了一层。少到最后，你连自己少了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牛头人和马头人互相削，但油水全归了机器。谁都没拿到。】
【我现在看我手机的眼神都不对了。】
六个人继续往前走。
脚下沥青路面里，那些橘红色的火影越来越密。从零星几团变成了整片整片的暗涌，像被强行压在路面底下的岩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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