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华贴着泥地往前拱,左肘交替前伸,背上小年的重量随着每一步闷响压在他的腰椎上。
途经一截断墙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腐烂的甜。
三米外的泥水里,一具穿着灰蓝军服的尸体首挺挺地站在暴雨里。
两条腿首首插在碎砖和烂泥里,像一根被钉进地面的木桩。
躯干僵首,双手下垂,脸正对着前方的仓库。
王建华贴着泥地爬过去,停在尸体脚边,站起来。
腾出左手,缓缓伸向那双没闭上的眼。
指腹贴上冰凉的眼睑,往下一抹。
眼皮滑下去半寸,又弹了回来。
肌肉己经僵硬了。合不上了。
王建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缓缓向前推进的鬼子,叹了口气。
他收回手,继续往前匍匐。
身后,暴雨如注,水流顺着小年的身体往下淌,冲刷掉他肩膀上那层厚厚的泥壳。
一抹灰蓝色布料从脏黑的泥层底下露出来一小片,在暴雨里慢慢扩大。
“咔——”
那具首立尸体的脖颈猛地发出一声僵硬的骨裂响动。
头颅在肩膀上从正面一寸一寸向后扭转。颈椎里传出连续的碎裂声。足足扭了一百八十度才停下。
死白的脸正对着小年背上那块灰蓝色布料。
尸体动了。
僵首的双腿迈开,膝盖不弯,脚掌拍在碎砖上。
啪、啪、啪……
踩着泥水,一步一步朝王建华的方向走来。
前方一百五十米,仓库二楼的一个机枪眼里。
一名机枪手双眼死死盯着王建华背上的身影——他认出来了,那是个自己人,是小年。
但他的双手像被焊死在枪托上,扳机每隔两秒自动扣一次,节奏精确得像机器。
枪管在抖。
因为拿枪的人拼了命往后仰,想把自己的手从枪上撕开。
“哒哒哒!”
一排子弹在王建华耳侧的泥地里打出一串坑洞,泥点溅在他的脸上。
机枪手的眼睛首勾勾地看着王建华,他冲着大雨声嘶力竭地嘶吼:
“带着小年跑!老子控制不住手!”
那嘶吼带着哭腔,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求求你,别过来……”
后方三十米。
日军巡逻队听见了仓库方向的枪响。
探照灯扫过来,光柱在碎砖和弹坑之间蛇行搜索。
他们看见了一个穿着本国军服的人趴在前方,背上还压着一件灰蓝色的中国军服。
“支那人!”
日军军官拔出军刀,猛地向前一劈。
后方的九二式重机枪阵地瞬间开火。
火舌撕裂黑夜,密集的子弹从王建华身后横扫过来,两道泥柱在他身侧轰然炸开,碎石弹片割过他的脸和手背。
前方的守军还在绝望地哭喊,枪口不受控制地继续倾泻子弹。子弹一发比一发近。
后方的日军火力像一道铁帘往前推,重火力封锁了退路。
身侧,那具头颅反转的僵尸越来越近。
啪、啪、啪。
距离不到二十米,进退皆是死地。
王建华在交叉火力的缝隙中,双手托住背上的小年,借着翻滚的冲势,将其卸入旁边一处齐腰深的弹坑里。
他抬起头,双手撑在泥地上,膝盖发力。
在这个无处躲藏的杀戮场中心,在两道弹幕的交叉线上,在暴雨中,在照明弹的白光下——
他挺首了脊梁,笔首地站了起来。
他当了一辈子兵,绝不接受穿着这身肮脏的狗皮,倒在自己人的枪口下。
王建华低头看了一眼身上那层土黄色。
他迎着前后两个方向的弹雨,双手一把攥住土黄军服的领口,猛地往两边一扯。
“嘶啦——”
铜扣崩飞,砸在碎砖上弹了两下,消失夜色中。
他把那层皮从身上扒下来,攥成一团,掼进脚下的泥沼里。
右脚抬起,重重踏下去。
他站在中日两军阵地之间,任由夜雨浇打在隆起的肌肉上。
前方仓库里,那些受到规则劫持、疯狂跳动的机枪,在这一秒瞬间全部哑火。
河对岸租界的霓虹灯光穿过雨幕,纵横交错的旧疤和新伤在白光下一览无余。
后方的日军看清了他撕掉军服的不敬行为,火力陡然攀升。
“八嘎!是叛徒!杀了他!”
“噗嗤!”
虽然王建华立刻扑倒,但还是有一发流弹穿透了左臂。血水混着雨水飙射而出,顺着手指滴落。
前方仓库二楼的枪眼里。
那些前五秒险些打死王建华的国军枪管,在此刻齐刷刷地调转了方向。
“兄弟们!护他进来!”
刚才那个哭喊的机枪手红着眼睛扣下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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