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百万的骂声戛然而止。
他张了张嘴，上下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白衣胜雪，一尘不染，与方才那些衣衫不整、狼狈不堪的道士截然不同。但那道袍的样式，分明也是道门中人。
谭百万的脸色变了几变，刚刚骂完道士，就来了一个道士。他心里的火气还没消，但又隐隐觉得这个年轻人和之前那些不太一样。
“你……你是做什么的？”谭百万的语气带着几分警惕和不信任，拳头还攥着没松开。
姚重言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侧头，目光越过谭百万，落在大堂的方向。那里的阴气比之前更浓了，像一锅煮沸的黑水，随时会溢出来。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谭老爷，想要新宅安宁，你能付出什么？”
顿了顿，他的目光重新落在谭百万脸上，语气依旧平淡：
“我对钱不感兴趣！”
谭百万怔了一下，心中的怒火消了几分，但怀疑仍在。
他冷哼了一声：
“说得倒好听，还对钱不感兴趣？那你怎么证明你不是骗子？”
姚重言没有动怒，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他只是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张。
一缕金光从掌心亮起，起初如豆，随即如灯，渐渐扩散成一团温暖的光芒，将周围三尺照得明亮通透。那光芒不刺眼，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温润，与之前那些道士烧符喷火的把戏截然不同。
院中的阴冷气息被金光一照，竟像是遇到了克星，无声地退缩了几分。墙角的青苔上凝结的水珠，在金光下慢慢蒸发。
谭百万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半天没合上。
姚重言收回金光，双手重新揣入袖中，语气依旧波澜不惊：
“今晚子时，我请谭老爷在此处看场戏。”
说完，他转身便走。纯白道袍在夜风中轻轻拂动，步伐从容，不疾不徐，很快便消失在巷口的阴影里。
姚重言又在谭家镇上西处溜达了一圈，看看天色，又看看街面。天黑之后还能有做生意的镇子，确实不多见——起码说明谭家在这里还算好乡绅，治下安宁。
他的目的是看下谭家人是怎么样的？
主要是做人不能随便相信别人所说，尤其是鬼！鬼话连篇嘛！
子时。
月亮被一层薄云遮住，光线昏暗，像蒙了一层旧纱。
谭宅院中，残存的阴气从地砖缝隙、墙角根处慢慢渗出，汇聚成一片肉眼可见的灰雾，贴着地面缓缓流动。
普通人若在这样的地方住上三天，必定生病；半个月，就会卧床不起。
年轻道士与衣着华贵的中年男子迎面而立。
谭百万端详着面前这个年轻人——月光下那张脸清秀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可就是太年轻了，年轻得让人心里没底。而且，这年轻道士不起坛，不烧香，桃木剑、符箓、法印，一样都没有。
就是态度太好了。
谭百万心中一阵不忍，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
“小道长，嗯……事不可为的话，能跑就跑，你还年轻。”
姚重言面容依旧淡漠，眼神清冷地扫了他一眼，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说了让你看戏，你就好好看。”
话音刚落，他一脚踏出，推开堂门。门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黑洞洞的堂口像一张大嘴，阴冷的气息从里面涌出来，吹得他衣角向后翻飞。他没有进去，反而退到院中，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云层移动，月光重新洒下来，照在他脸上，那双眼半阖着，不知在看什么。
“出来吧。”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整座宅院，“我没有学过请你们现身的术法。”
院中一片死寂。
一股阴风吹过，谭家众人面面相觑，有几个家丁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谭百万猛地回头，怒目圆睁，瞪了那几人一眼，笑声戛然而止。
姚重言吸了一口气，脸庞在月光下显得愈发冰冷，像一柄出鞘的刀。
“你们自己不愿解释，那便去死吧。”
他抬起右手，二指并立，朝堂内一指。
一道金色的锁链从虚空中涌现，手腕粗，链节分明，通体流动着灼目的金光，“哗啦啦”地撕裂空气，如一条金色的怒龙冲入大堂。锁链在堂内绕了一圈，钻入地下，地面微微震动，灰尘从房梁上簌簌落下。
几声凄厉的尖叫从地下传来——“啊——”“嗷——”，鬼哭狼嚎，刺得人耳膜生疼。
金色锁链从地下收回，链尾拖着五六个黑色的身影，一个个身上“库库”地冒着黑烟，被锁链缠得死死的，动弹不得。那些身影被拖到院中，在月光下显出人形——男女老少皆有，面色青灰，眼眶深陷，浑身散发着一股阴冷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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