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义庄的气氛彻底变了。
平日里的虫鸣蛙叫、远处犬吠全没了,院子里的老槐树一动不动,像被按下了暂停。
空气里弥漫着渗入骨头缝的阴冷,绝非秋风的干爽凉意。
姚重言盘膝坐在东厢房床上,打开天眼。
视野中,整个世界蒙着一层淡灰白色雾气。
那是阴气,从地底、河面、西面八方汇聚而来,将任家镇裹成一层薄纱。
阴气中,隐约有白色影子缓缓飘荡,那是返乡的鬼魂,大多漫无目的地游走,在自家门口稍作停留便离去,互不招惹,平静有序。
姚重言收回目光,继续修炼。
九叔说得对,中元节不主动惹事,便不会出乱子。
可有些人,天生擅长惹事。
秋生和文才老实待到亥时,文才喊饿,秋生说厨房还有半只烧鸡,文才怕馊,秋生催他去买,文才拉着秋生作伴,秋生以师父不让出门推辞,文才反驳“师父没说不能去厨房”。
两人吵来吵去,最终达成共识:
不出义庄大门,去厨房把烧鸡热一热。
厨房在义庄西侧,与正屋隔着杂物院。
两人蹑手蹑脚穿过院子,秋生推开门,文才点亮油灯。
灶台上,竹罩子扣着那半只烧鸡,秋生揭开闻了闻,虽有点馊,却还能吃。
文才蹲下身生火热锅,秋生则撕下一条鸡腿啃了起来。
变故突如其来。
文才蹲在灶前点火,连划几根火柴都没点着,嘟囔着“火柴受潮了”,伸手去掏灶膛里的旧柴灰。
指尖刚伸进去,就摸到一个冰凉湿滑的东西。
不是干爽的柴灰,像浸透水的棉花,又像软体动物的表皮,冰凉刺骨。
文才瞬间僵住,本能地缩手,那东西却猛地收紧,像一只手,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啊~” 文才的尖叫刺破寂静,把啃鸡腿的秋生吓得从凳子上弹起来。
油灯火苗剧烈摇晃,厨房里的影子像受惊的蝙蝠西散飞舞。
秋生看见文才整条右臂伸进灶膛,脸色煞白,嘴唇哆嗦,拼命拔手,却像在和什么东西拔河,整个人被拽得往前倾。
秋生扔下鸡腿,冲上去抱住文才的腰往后拖。
两人合力,终于把文才的手从灶膛里拔了出来。
那团冰凉的东西,也被带了出来。
那是一团黑乎乎、粘稠且不断蠕动的东西,紧紧裹在文才手腕上。
油灯下,它微微反光,表面布满细小凸起,像触手,又像压缩的烂泥。
最吓人的是,它在“笑”,不是出声的笑,而是烂泥表面隐约浮现出一张张扭曲的人脸,老人、小孩、男人、女人,嘴角都咧到耳根,眼睛弯成漆黑的缝,笑容里满是对生者的恶意。
“鬼!有鬼啊!”
文才疯狂甩动手臂,可那东西像长在手腕上,怎么甩都甩不掉。
秋生抄起灶台上的菜刀,一刀剁下去。
刀刃劈进黑泥,手感像剁进发酵过度的面团,黑泥被切开一道口子,没有流血,也没有散开,裂口处反倒浮现出一张婴儿的脸,皱巴巴的,张着嘴无声嚎哭。
紧接着,菜刀被黑泥吞了进去,只剩刀柄外露,最后连刀柄也消失不见。
“跑!快跑!”
秋生拽着文才就往门外冲,两人撞开厨房门,连滚带爬冲进院子。
文才手腕上的黑泥接触到室外阴气,猛地膨胀一圈,从拳头大变成覆盖整条前臂的黑色粘膜,人脸数量翻了一倍,笑容愈发扭曲。
文才吓得发不出声,只剩拼命甩手,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堂屋门被推开,九叔冲了出来。
看清文才手腕上的东西,他脸色瞬间沉到底,咬着牙吐出两个字:
“阴泥!”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镇邪符,贴在文才手臂上。
符纸亮起微弱金光,黑泥像被烫到般剧烈收缩,缩回拳头大小,却依旧死死裹在手腕上。
“怎么招惹上的?”
九叔一边问,一边抽出第二张符。
“灶、灶膛里……”
秋生结结巴巴。
“文才掏灶膛,就摸到了……”
九叔脸色更难看了。
灶膛是阳宅阳气最盛之地,日日生火积火气,而阴泥是大量鬼魂怨气与地底阴气凝结而成,最忌阳气。
它敢钻进灶膛,说明今晚的阴气,己经重到能压制灶膛火气,这绝不正常。
九叔连贴三张镇邪符,终于把阴泥从文才手腕上剥下来。
阴泥落在地上,像晒化的沥青,依旧蠕动。
九叔取出五雷符贴上,念动咒语,符纸炸开蓝白色雷光,阴泥发出无数人同时惨叫的尖细声响,在雷光中快速干瘪、碎裂,最终化为一小撮灰白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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