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太阳还没怎么出来，我就被师傅叫起来了。
“去烧壶水，把好茶叶拿出来。”
“哪一罐？”
“最上面那罐。”
我愣了一下。最上面那罐是去年有人托人送上来的明前龙井，师傅宝贝得不行，平时根本舍不得喝。我偷着拆过一回，被他发现了，罚我抄了一整本《太上感应篇》。
今天居然舍得拿出来，看来来的人不一般。
我老老实实烧水、摆杯子、把茶叶罐放上石桌。
上午十点多，山下传来动静。
我站在观门口往下看，小路上走上来三个人。前头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POLO衫，卡其色裤子，皮鞋上沾了不少泥。后面跟着两个年轻人，一看就是助理之类的，一人背着一个大袋子，走得气喘吁吁。
中年男人走到观门口，抬头看见我，笑了一下：“你是承德吧？”
“你谁啊？”
话刚出口我就知道不太礼貌，但我确实不认识他。
“建成，进来坐。”师傅不知道什么时候己经站在了门口，冲那个中年男人点了点头。
中年男人一看到师傅，脸上立刻换了个表情，快走两步，双手合十微微躬身：“李道长，好久不见了。”
师傅摆摆手：“别整这些虚的，进来喝茶。”
这个中年男人就是林建成。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在曼谷做生意的华人，具体做什么我不太清楚，反正挺有钱的。他跟师傅的关系说起来也简单——早些年师傅帮过他一个忙，具体帮了什么，师傅从来没跟我说过，他也从来没提过。
但是这么多年来，每年春节前后，都会有人从山下扛着大包小包上来。年货、药材、茶叶、布料，什么都有。
我小时候吃的那些零食、穿的新衣服，基本都是他送的。
三个人在石桌前坐下，两个助理把东西放在一边就退到门口去了。我给他们倒茶，林建成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点点头：“还是道长这儿的茶好喝，外面什么茶都比不上。”
师傅不接话，慢慢喝了一口。
林建成看了我一眼：“承德长大了，上回见他还是个小豆丁，一转眼都成大小伙子了。”
“他叫我叔叔就行。”林建成冲我笑了笑。
“林叔好。”
“好好好。”林建成笑完了，转头看师傅，“道长，这次上山，一来是看望您，二来是送点东西，三来嘛……有点私事想请教。”
师傅端着茶杯：“说。”
“承德今年高考了吧？考得怎么样？”
这话一出，我的脸就有点挂不住了。
师傅替我回答：“三百八。”
林建成愣了一下，然后很快又笑了：“没事，高考这东西也不能说明什么。我当年连高中都没读完，现在不也过得挺好。”
“林叔您客气了。”我小声说。
林建成摆摆手，突然身子往前倾了倾，看着师傅：
“道长，我有个想法，不知道当不当讲。”
师傅放下茶杯：“讲。”
“我在曼谷那边认识不少人，其中有一位是华侨崇圣大学的校长，跟我私交很好。这个学校有个中医系，在东南亚算是数一数二的。如果承德对中医有兴趣，我可以安排他去那边读书。学费、生活费、住宿，全部我来出，不用花道长一分钱。”
我手里的茶壶差点没拿稳。
泰国？曼谷？留学？
这三个词在我脑子里炸开了锅。
我下意识看了师傅一眼。
师傅没什么表情，低头喝茶，好像林建成说的不是“送你徒弟去泰国读书”，而是“今天天气不错”。
“学校的情况我了解过，中医系是全英文加中文授课，也有泰语课。承德从小跟您学中医，基础应该比一般学生扎实得多。到那边读个本科，将来不管是行医还是做研究，路都宽很多。”
林建成说得很诚恳，他不是那种拿钱砸人的说法，而是真的在替我想。
但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行不行不行。
我从来没出过这座山。
不对，出过，去镇上高考的时候出过。连县城我都只去过两次，一次是小时候生病师父背我去的，一次是报名高考。我连普通话都说不好，英语就更别提了，泰语那是啥我听都没听过。
让我一个人去泰国？
我不去。
打死也不去。
师傅放下茶杯，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林建成。
他居然没有立刻拒绝。
他居然在想。
“道长觉得怎么样？”林建成试探着问。
师傅沉默了大概有半分钟。在这半分钟里，我的心脏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我死死盯着师傅，在心里疯狂念叨：说不行说不行说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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