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翻过了围墙。
说起来师傅要是知道我为了渡一个灵翻学校围墙,大概率会拎着我耳朵骂一顿。但没办法,后门锁了,大门那边有保安,我总不能大半夜的跟保安说“你好,我出去散个步,顺便送个鬼走”。
围墙不高,一米六多点,我撑了一把就翻过去了。
落地的时候,地面灼热——曼谷的水泥地,大太阳晒了一整天,到了凌晨两三点还是热的。
灵体就在围墙外面两米的位置,那团灰白色的光点安安静静地悬在那里,等着我。
它没有跑。
出了结界的第一件事,不是往自己家的方向走,而是等着我。
我心里一酸。
这个灵体太老实了。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猜。我姓猜。”
泰国名字,我也没法追问全名了。
“猜叔,接下来我要做一件事,你别害怕,配合我就行。”
“……你说。”
“我要送你走。”
灵体的光点一下子暗了一些,像是在犹豫。然后它的声音又传过来——
“……走了,就不能回来了,对吗?”
“对。”
“……连家都不能再看一眼了?”
我沉默了两秒。
“你想看的话,现在可以去看。我等你。”
光点晃动了几下,最终慢慢稳下来。
“……不用了。看了也只会更难受。”
我点了点头。
面前的这条小路空荡荡的,路灯照着两排旧居民楼,没有行人,没有车。偶尔一两声狗叫从远处传来。
这个地方足够偏僻,不会被人看到。
我弯下腰,从裤兜里掏出第二张黄表纸——引魂符。这张是画好的成品,出宿舍之前在厕所里画的那张。
但这张引魂符在这里的用途跟刚才在校园里不一样。刚才那张贴在地上,是给灵体标记方位用的;这一张,是真正的渡灵引路符。
我把引魂符铺在地面上,退后一步。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点艾草,放在符纸旁边,点燃。
青白色的烟再次升起来。
在深夜的街道上,这一缕烟显得格外清晰。
我站首身体,面朝灵体的方向。
双手缓缓合十。
不是佛门的合十手势——道家的合十,叫“太极印”,左手包右拳,双掌虚合,指尖微微朝上。
深吸一口气。
渡灵往生咒。
我的嘴唇动了。
这一次不是默念,是出了声的。声音极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第一遍。
“太上敕令,超汝亡魂。三界通明,往生无碍。生前诸业,一笔勾销。来路己断,前路光明。北斗引路,南斗注生。三官赦罪,五老开门。急急如律令,摄。”
咒力从我的丹田升起来,顺着经脉传到双手,从合十的指尖散发出去。
一种很温和的力量,不像驱邪符那么暴烈,也不像封界咒那么刚硬。它是软的,暖的,像一双手在轻轻托着什么。
第二遍。
灵体的光点开始变化了——它的边缘在一点点地变亮。就像一块冰在慢慢融化,那些粗糙的、模糊的边缘正在被一种柔和的光泽取代。
第三遍。
我感觉到灵体的气息在变化。之前它身上残留的那些阴寒、焦躁、恐惧的东西,一层一层地在剥落,露出了底下最纯净的那部分——属于一个普通人的、最本真的灵魂。
半年的痛苦在一点点地被洗去。
第十遍。
第十五遍。
第二十遍。
汗从我的额头上冒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渡灵咒对施术者的消耗不在体力上,而在心神上——你必须在整个过程中保持绝对的专注,心里不能有一丝杂念,否则咒力就会紊乱,灵魂就可能迷路。
第二十五遍。
灵体的光点己经从灰白变成了近乎透明的浅金色。
它不再是一团模糊的光点了。在浅金色的光芒里,我隐约看到了一个人的轮廓——一个中年男人,矮矮的,瘦瘦的,穿着一件普通的T恤,低着头。
然后他抬起了头。
看着我。
我看不清他的五官,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笑。
第三十遍。
灵体的轮廓开始变得越来越淡了。不是消散——是升华。从脚到腰,从腰到肩,从肩到头顶,像晨雾一样,一点一点地化入了空气中。
第三十五遍。
只剩下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光点了。
第三十六遍。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那个光点轻轻一闪,灭了。
艾草的烟也在同一瞬间熄了。
引魂符上的朱砂纹路暗了下去,失去了力量。
我把双手从合十的姿势放下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面前空荡荡的。
路灯照着水泥路面,什么也没有。
猜叔走了。
真正地、彻底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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