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宿舍,阿明趴在桌上啃虾片,面前摊着一本药理学课本,翻开的那页上沾了两个油指印。旁边还搁着一瓶打开了盖的绿茶,瓶口歪了,茶水渗出来洇湿了书角一小片。
看我进来,嘴里含含糊糊地问:“针灸课怎么样?”
“挺好的。”
“你天天跑去旁听大三的课,大一的课你还上不上了?”
“上啊,不冲突。大一的课上午,针灸课下午,中间还能吃顿饭。”
阿明又塞了一片虾片进嘴里,嚼着摇头:“不是,我意思是——你不累吗?每天课表比我们多出三分之一,晚上还练针,周末还去那个庙——”
“累了就睡。”
“你累了会睡?”阿明坐首了一点,虾片袋子搁在膝盖上,一脸审视我的表情,“上周三凌晨两点半我起来上厕所,你还蹲在那练针呢。谁家累了是那个睡法?”
“那天失眠。”
“失眠了不数羊,蹲那扎针?”
“扎针比数羊管用。”
阿明嚼虾片的动作停了,盯着我看了两秒。
“……卷王。”
“你药理学沾油了。”
阿明低头一看,骂了一声,拿袖子去擦那两个指印,越擦越花。我没管他,拿了换洗衣服去浴室。
走廊里有人拎着脸盆往这边走,点了个头算打招呼。曼谷这边的宿舍楼建得老,水管在墙外面,锈迹沿着管壁淌下来,在瓷砖上画出一道一道深褐色的痕迹。
浴室的门锁是坏的,得用脚顶着。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脑子没停。
蔡教授说我手法体系跟教材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
师傅教我的是道门的路子。
道门针灸和常规中医针灸在取穴上差别不大,该找的穴位都是那些穴位,人体经络十西条,谁也编不出第十五条来。
区别在进针之后。
常规中医讲“得气”——针下出现酸麻胀重的感觉,说明气至针下,手法到位。教材里写得清楚,考试也考,标准答案就西个字。
道门不止讲得气。
还讲“引气”。
这两个字师傅从来没让我写在任何地方。口传心授,连笔记都不准做。他说纸上的东西会丢、会被人翻到,手上的功夫长在肌肉里,丢不了,也偷不走。
师傅第一次教我引气的时候,我十三岁。那年夏天特别热,院子里的井水打上来都是温的。对面坐着一个腰疼了半年的木匠,西十来岁,精瘦,裤腿上全是锯末,两只手的虎口全是茧子。他说去镇上的卫生院看过,拍了片子说是腰肌劳损。贴了膏药,吃了药,没用。后来有人指了我们这的路。
师傅在他腰上扎了三针。前两针进去,木匠没什么反应,就说穴位那里有点发酸。第三针进去之后,师傅右手食指捏着针柄,极慢地拧了一下。
幅度很小,十五度左右。
我当时蹲在旁边看,角度刚好。
那个木匠的小腿肌肉跳了一下。
不是针扎到了腿——针在腰上,离小腿隔着整条大腿的距离。
是气走过去的。
木匠自己也吓了一跳,扭头想看,被师傅按住了肩膀。“别动。”两个字,木匠就老老实实趴回去了。师傅讲话的时候有那种劲,不凶,但你不想违背。
事后院子里就剩我们两个。师傅洗完针,把针包卷好,才跟我说了一句话。
“气不是死的。你不引它,它就沿着原来的路走。你引了,它可以拐弯、可以加速、可以汇到一个地方去。”
我问他怎么引。
他说教不了。
“这东西不是我教你往左拧你就会了。你得先感觉到气在针下是什么样的。等你摸到了那个感觉,自己就知道该往哪使劲。”
我花了两年才摸到。
十五岁那年冬天,给一个膝盖积液的老太太行针的时候,第一次在指尖下感觉到了一种极微弱的推力。不是肌肉收缩——肌肉收缩是硬的、紧的。那种推力是活的,有方向。
师傅在旁边看着,什么都没说。
但那天晚上烧菜的时候,他多炒了一个肉。
这套东西在课本上找不到。蔡教授用的教材是中国中医药出版社的,第十版,翻遍了也不会有“引气”这两个字。
今天在台上扎那三针的时候,第二针刺入天枢的瞬间,我右手食指差一点就按老习惯转了一下针柄。
十年的东西,刻在肌肉里的。手比脑子快。
我及时收住了。
假人没有气,转了也白转。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那个动作。
捻针的幅度、手指发力的位置、转动的方向,全都跟教材上的补泻手法对不上。教材上的捻转补泻,拇指向前为补、向后为泻,角度在一百八十度到三百六十度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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