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半个小时,也可能是一个小时,我分不清。在那种阴煞翻涌的环境里,时间感会出问题,师父以前跟我说过这个,我当时没太在意,现在算是亲身体会了。
阿阳的挣扎慢慢减弱了一些,不是彻底安静,但不像刚才那么疯。红绳还绷着,他的身体偶尔抽动一下,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阿赞素温的动作变了。
他把怀里的玉耶拿起来,双手托着,慢慢地、稳稳地,贴到了阿阳的眉心上。
骷髅头碰到皮肤的一瞬间,阿阳的全身猛地一颤,然后——不动了。
彻底不动了。
连呼吸都像停了。
厅堂里突然安静得不正常,连烛火的噼啪声都没有了,青色的火苗定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被冻住了。
阿赞素温的咒调变了,之前是急促厚重的压制,现在变成了缓慢柔和的吟诵,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受伤的孩子。
我听出来了,是通灵咒。不是道门的通灵术,是东南亚法脉的通灵手法,路数不一样,但原理相通——打开一条通道,让灵体说话。
玉耶的灰光从眼窝里溢出来,顺着骷髅头和阿阳眉心的接触点往下流,像两条灰色的溪流。
阿阳的嘴张开了。
这次出来的声音不是嘶吼,是一声凄切的呜咽。很长,很尖,像一个女人在哭,那种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哭法。
然后是泰语。
一连串的泰语从阿阳嘴里涌出来,语速很快,声调起伏剧烈,有些地方尖得扎耳朵,有些地方又低沉到几乎听不见。阿阳的脸在说话的过程中不停变化——眉毛的形状、嘴角的弧度、眼睛的神态,全都不是他的。那是一张女人的脸,透过阿阳的五官呈现出来,扭曲、痛苦、愤恨。
“阿明。”我低声叫他。
阿明啊了一声,我扭头看他。他整个人缩在门框后面,脸白得吓人,但他在听——他的眼睛盯着阿阳的嘴,在努力听每一个字。
“她说什么?”我问。
阿明的嘴动了几下,没出声。他闭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声音发颤得厉害:“她说……她以前是曼谷的……夜场头牌。”
我没说话。
阿明继续翻,每一句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拽出来的:“被人……被人侵犯之后,杀了。死了之后,埋了,没埋多久……”
他的声音断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就被人掘开坟,开了棺。”
法坛上的烛火突然猛跳了一下。阿阳嘴里的泰语变得更激烈了,尖利的声音一句接一句往外涌,像在控诉什么。
阿明的脸色越来越差,但他咬着牙继续翻:“她说,他们把她的魂……强行扯出来。用邪术把怨气放大,关进牌里,炼成邪牌。”
我心里有个东西猛地沉下去了。
师父跟我讲过阴牌的制作方法,虽然只是概述,但基本流程我知道——找横死之人的遗骨遗物,以供奉和咒术为纽带,建立联系。那是一种相对“温和”的手段,至少灵体在其中还有一定的自主意识。
但邪牌不是这样。
邪牌是掘墓开棺,用邪术强行撕裂灵体和遗骨的联系,再把灵魂塞进一个它不愿意待的容器里,用咒术锁死,放大怨气当燃料。灵体在里面没有任何自主权,就是一个控的工具。
活着被人害死,死了被人挖出来,魂魄被撕碎了重新拼起来,塞进一块金属牌里,永远不得解脱。
我越想越觉得心凉。
阿明还在翻译,声音己经完全在抖了:“她说……一辈子控,帮人强行转运。想走走不了,想死死不了,就这么关着,关了不知道多少年。”
金俊赫从膝盖后面抬起头,脸上全是汗,眼睛红红的,虽然他听不懂阿明翻译的中文,但那个声音、那个氛围,任何人待在这里都扛不住。
阿阳嘴里的泰语突然变了调,从凄切变成了愤怒。声音又尖又急,每一个字都像在骂人,烛火跟着一跳一跳的,明暗交替。
阿明咬着牙翻:“她说阿阳……不按照规矩供奉,亵渎牌体,还多次触犯死忌。她忍了很久,忍不住了,才……”
“才上身报复。”我替他说完了这句话。
阿明点了点头,说不出话了。
我看着躺在地上的阿阳,他的脸因为英灵的控制而扭曲成一种完全陌生的模样——那不是阿阳,那是一个死去很久的女人,在用别人的身体说出自己的冤屈。
说实话,我不知道该恨她还是该同情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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