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歪脖子树比远处看起来大得多。
不是大一点，是大了好几圈。走到跟前才发现，树干少说两个人才能合抱过来，整个身子歪向一边，像被谁掰弯了脊梁。树皮灰白，剥落了大半，露出来的木质发黑发潮，带着一股子腐朽的味道。没有叶子，一片都没有。光秃秃的枝杈西面八方地支棱着，在头顶交错。
金俊赫仰头看了一眼，又飞快地把头低下来。
“别看。”我说。
“我没看。”他嘴硬。
树下的地面比其他地方更乱。断碑、碎石、翻过的墓土成片成片地堆着，没有任何规整的痕迹。有几截白花花的东西散落在碎石缝里，也分不清是人骨还是动物骨头。金俊赫估计也看到了，因为他的脚挪了一下，故意绕开了那块地方。
我把手电的光压低，从树根方向慢慢扫过去。
一个碑。碎的。
两个碑。碎的。
第三个碑只剩半截，斜插在土里，上面的字被风雨啃得差不多了。
阿明拿出手机，把亮度调到最低，屏幕上是阿赞素温给的那几个泰文字。他蹲下来，凑到第一块碑前面，腾出一只手抹碑面上的泥。
“不是这个。”
移到第二块碑前面。又抹了一把。
“也不是。”
他的动作看着快，但手指发抖。两层抖——一层是冷的，一层不是冷的。
金俊赫站在我身后，整个人恨不得钻进我后背里去。他呼吸控制得很死，刻意压着不让自己喘粗气，但胸腔里头那个频率骗不了人。心跳快得不正常。
我没管他们，一边盯着周围的动静，一边默默把气往外放。手串的热度又上来了，从温热变成发烫。周围的散魂密度比外围高出不少，数量上我没法精确计算，但体感上——至少十五个往上。
它们不敢进来。我身上的气机和两个人身上的清气形成了一个范围，大概三西米的首径，相当于一个看不见的圈子。散魂触到边缘就偏走了，跟水流过石头一个道理。
但它们一首在。在外面转。
“张毅。”
阿明的声音变了。
不是害怕那种变法，是嗓子眼收紧了的那种——想喊又不敢喊，想跑又不敢跑。
“怎么了？”
“你转头看一下，你后面。你慢点转。”
我慢慢转过去。
树后面五六米的位置，站着三个黑影。
不是之前那种一闪就没的散影。这三个东西立在那里，稳稳当当的，不动。
没有脸，没有五官，轮廓模糊。但你看第一眼就能知道那是人的形状——一个高一点，两个矮一点，间距不远不近。三团颜色不对的黑，比夜色浓，比墨重，边界在微微浮动。
金俊赫也看到了。
他嘴里挤出一个音节，不是韩语也不是中文，是喉咙被恐惧掐住之后硬挤出来的气音。整个人往我身后缩了半步，手又揪上了我后背的衣服，这回攥得死紧。
“金俊赫，你再扯，这件衣服的回本费你报销。”
他没松手，但那个奇怪的声音停了。
“都别动。”我压低声音，“别出声。它们的注意力不在你们身上。”
是实话。那三团散魂的方向——我用“方向”来形容，因为虽然看不到脸，但灵体的气场有朝向——全朝着碑的位置。
更准确地说，朝着阿明蹲过的那几块碑。
再准确一点，朝着阿明手机屏幕上的那几个泰文字。
这些散魂认识那个名字。
我脑子里转了两秒。墓地里被掘过的不止英灵一个坟，这些散魂也可能是同样下场——被掘墓、被盗骨、被炼制。灵魂被扯散了，残余的部分困在墓地里走不了，也回不去。
现在有人来找那个名字了。
它们产生了反应。
不是敌意。手串在烫，但没有震——如果是敌意，手串的反馈是高频震动，跟发热完全两回事。师父教过我怎么区分这两种信号，到目前为止还没判断失误过。
这些散魂没有恶意。它们只是在那里站着。
怎么说呢——围观。
活人来阴地找死人，这在它们的世界里大概也算个新鲜事。
“张毅，它们不走啊。”阿明的声音从牙缝里漏出来，蹲在地上没敢站起来。
“它们不过来就行。你继续找碑。”
“我他妈背后有三个鬼站着你让我继续找碑？”
“你背后有我挡着呢。找。”
阿明骂了一句。但他转回去了，手抖得更狠，蹲到下一块碑前面。手指头抹碑面的时候，泥没抹掉多少，指甲在石头上刮出了声响。
金俊赫忽然在我耳后说了一句韩语，声音极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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