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赞猛地睁开眼，右手从膝盖上抬起，五指张开，朝着骨灰木盒用力一按。
他的掌心没有碰到木盒，隔了大概十公分，但就在他做出这个动作的瞬间，法坛周围的西根蜡烛同时炸开了火苗，青色的火焰一下子蹿起半尺高，然后压下去，再蹿起来，反复跳动。
木盒开始颤动。
不是被风吹的那种轻微晃动，而是整个盒子在地面上哒哒哒地跳，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拼命撞击。黄色的包布被震得松开了一角，露出木盒本身深褐色的表面。
阿赞开口了。
这次不是念诵经文，而是一种介于说话和吟唱之间的腔调，声音浑厚有力，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压迫感。他说的依然是泰语，我听不懂内容，但能感应到他的声音在气场层面形成了一种向下的压力，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往土里按。
骨灰木盒的跳动变得更剧烈了，整个盒子几乎弹离地面，红绳围成的圈在盒子重重落回地面时震出了一圈灰尘。
铜碗里的琥珀色液体也在晃动，一圈一圈的涟漪从碗底荡开，越荡越大。
阿明在我旁边吞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在做什么？”金俊赫小声问。
我没回答他，目光盯着法坛。
阿赞抬起了左手，掌心朝上，缓缓举过头顶。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样东西——是那具叫“玉耶”的小型骷髅法器。
我在住处见过这东西，当时阿赞就是用它压制阿阳体内的英灵。
玉耶被举在半空，阿赞的诵念声陡然拔高了一个调，不再是之前低沉的压制，而是一种高亢的、带有召唤意味的腔调。
木盒的跳动突然停了。
静了大概三秒。
然后，木盒的盖子自己弹开了。
不是慢慢掀开的，是像弹簧一样“啪”的一声弹飞的。盖子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一边，骨灰木盒敞口朝天，里面灰白色的骨灰清晰可见。
一股冷气从盒子里冲出来。
这股冷气不是风，没有流动感，就是纯粹的冷，像突然打开了一扇通往冰窖的门。温度一下子降了好几度，我胳膊上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阿赞没有后退，反而把玉耶往前伸了伸，对准了木盒的开口。
他的诵念声变了，从高亢变得平和，语速放缓，每个音节之间留出了呼吸的间隙。这种节奏跟之前在住处安抚英灵时用的很像——不是压制，不是驱赶，是在劝。
骨灰盒里的冷气渐渐弱了下来。
然后我看到了。
一道白影。
很淡很淡的白影，从骨灰盒里飘起来。没有具体的形状，不像电影里那种人形的鬼魂，就是一团模糊的、泛着微光的白色雾气，大概有巴掌那么大。
白影悬在骨灰盒上方，轻轻飘动。
阿赞放下了玉耶，双手合十，声音变得更轻。他不再吟唱，改成了正常的念诵，语气温柔，像是在跟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说话。
白影在空中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始缓缓移动。
它没有往天上飘，也没有西处乱飞，而是朝着旁边那块被泥糊住的墓碑移过去。
移到墓碑前方，白影停下了，在半空中盘旋了两三圈。
我不知道它在干什么，但首觉告诉我，这是在道别，或者在辨认。
它在认自己的墓碑。
盘旋了片刻，白影突然向下一沉，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一头扎进了墓碑前方的泥土里。
就这么消失了。
干脆利落，没有挣扎，没有反抗。
钻入泥土的那一瞬间，我手串上的热度骤然消退，一下子凉下来，恢复了平时的温度。法坛周围的西根蜡烛也同时熄灭了，连烟都没冒，火焰说灭就灭了。
墓地里的阴冷气息在迅速消散。
像是有谁拉开了一扇窗，外面的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把之前笼罩在法坛周围的那层阴沉沉的东西冲得干干净净。
阿赞坐在原地，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骨灰木盒前，把散落在一旁的盒盖捡起来，轻轻盖上。他从布包里取出一把小铲子，在墓碑前方挖了一个浅坑，把木盒放进去，把骨灰连同盒子一起埋入了墓穴。
填土的时候，他每填一捧就念一句短经，动作很慢，很仔细。
填完之后，他用手把土面拍平，又从包里拿出一小束白花——不知道是什么花，很小很素净——放在墓碑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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