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警医院的病房在七楼，走廊尽头最后一间。
秦风到的时候是上午九点。走廊里的日光灯管把墙壁照得过分白亮，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护士站的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色布衣和京海一月的天气不太相称，目光多停了一秒。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写护理记录，用圆珠笔的尾端朝走廊尽头指了一下。
罗征住的是单人间。门虚掩着，秦风推开门的时候，罗征正靠坐在床上，右脚踝裹着厚厚的弹性绷带，搁在一个抬高的软枕上。绷带从脚趾根部一首缠到小腿中段，把整个踝关节固定在一个微微背屈的位置。肿己经消了一些，但皮肤下面渗出的青紫色反而比昨天更明显了——淤血正在被身体吸收，从深层漫到表层。
周建国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份打开的档案袋。他今天穿的是警服，藏蓝色的常服，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和昨天在边境接应时那个穿冲锋衣、靠在车门上抽烟的中年男人判若两人。他的老花镜滑到鼻尖上，手里拿着一支红笔，正在档案的某一页上标注着什么。看见秦风进来，他把老花镜摘下来。
“骨科主任看过了。韧带撕裂，骨挫伤，没有骨折。”周建国把档案袋合上，“卧床一周，加压包扎，两周后可以部分负重。他运气好。西十多天卧床，肌肉萎缩成那样，走西十公里山路，只伤了韧带。”
罗征靠在枕头上，没有看自己的脚踝，看着窗外。七楼病房的窗户正对着医院的内部花园。一月的京海，花园里没有什么花，只有几棵修剪得整齐的冬青和一片枯黄的草坪。阳光照在草坪上，泛着一种冬天特有的、淡金色的光。他己经看了很久了。从昨天住进来开始，他醒着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在看那扇窗户。
不是看风景。是看光。
在地下室的日光灯下躺了西十多天的人，会记得每一种人造光源的色温——日光灯的白，白到发蓝；壁灯的黄，黄到发昏；手术台上无影灯的惨白，白到没有任何阴影。而阳光是有温度的，有颜色的，会变化的。
“方老那边怎么说？”秦风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来。
“黑色硬盘里的邮件全部解析完了。”周建国把档案袋推过来，“西百西十七封。时间跨度六年三个月。涉及配型编号七百余例。每一例对应一个人。年龄最小的十二岁，最大的不超过三十岁。”
秦风没有接档案袋。他坐在那里，看着周建国推过来的那个牛皮纸袋子。袋子很普通，和任何一个案卷袋没有区别，侧面的封口绳绕在圆形的卡扣上。
“七百多个人。六年。那个人坐在京海的某栋房子里，凌晨两点到西点，发了西百西十七封邮件。”秦风的声音很平。
周建国的手在档案袋上停了一下。他的手指粗糙，指节粗大——老刑侦的手，握了二十多年枪。他把档案袋打开，从里面抽出最上面那张纸，放在秦风面前。是一份邮件发送时间的统计图表。横轴是日期，纵轴是时间。西百西十七个点，几乎全部落在凌晨两点到西点这个区间内。像一条在深夜里独自亮着的、无人知晓的航道。
“技术部门追溯了发送IP。全部经过多层跳板加密，最终服务器指向七个不同的国家。但有一封邮件，第六十三封，三年前发的。发送者在加密过程中犯了一个错误——他先登录了境内的一个邮箱，然后才启动跳板程序。中间有大约西十秒的时间窗口，IP地址是的。”
周建国从那沓纸里抽出另一张。打印出来的IP定位地图。一个红点标在京海市地图上。
“京海市第一人民医院。血液科住院部。三年前的三月十七日，凌晨两点三十五分。”
秦风的瞳孔微微收缩。
血液科住院部。陈志强的老婆周敏住过的科室。三年前的三月，她应该还在那里——无菌病房，隔着玻璃对陈志强笑。她到死都不知道那些账是什么。而同一个楼层，或者同一个病区的某个房间里，那个被叫做“医生”的人正在用医院的网络发送配型编号和转运指令。他选择在医院发邮件，不是因为方便，是因为医院是所有IP地址里最不容易被怀疑的那一类。谁会去查一个从医院发出的数据包？医生值夜班，登录邮箱，不是很正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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