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后。
闽南的五月己经是盛夏。漳州港的集装箱堆场被烈日晒得发烫，铁皮表面折射出的热浪让远处的海平面都在微微扭曲。九龙江口的红树林在低潮位时露出盘根错节的呼吸根，鹭鸟在根丛间踱步觅食。空气里弥漫着海盐、柴油和码头鱼市飘来的腥咸味。
过去的两个月里，秦风把陈育仁的日常路线摸得像自己的掌纹一样清楚。
每周一上午，陈育仁会从高雄飞金门，再从金门搭小三通客轮到厦门五通码头。海峡冷链的深灰色奔驰商务车会在码头停车场等他，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开车从不超速。商务车驶过厦漳跨海大桥，经招商局漳州开发区，抵达闽台生物医学研究中心的蓝白色大楼。陈育仁在大楼里待到周三傍晚，然后原路返回台湾。每周如此，风雨无阻，像一台被精密校准过的钟摆。偶尔会有例外——每个月月中，奔驰商务车会在周三傍晚离开研究中心后，在漳州港附近绕行一段，停在一处不起眼的仓库门口，停留大约二十分钟，然后继续驶向码头。
那处仓库，是海峡冷链名下的一处备用冷库，在工商登记的经营范围里写的是“用于进口水果的临时周转”。但冷库的实际用途，是“货物”从高雄到漳州后的第一个落点。陈育仁每次在仓库停留二十分钟，不是在清点库存——他是在确认每一批“特殊货物”的配型编号是否和他从“医生”邮件里收到的指令一致。
五月二十日，小满前夜。
漳州安全屋里的灯亮了一整夜。方砚秋通过加密视频发来了最后的抓捕方案——小满日当天，陈育仁乘坐的高雄—金门—厦门航线会有刑天的人全程跟控。与此同时，漳州市局将对海峡冷链法人王永顺及其五名固定司机同时采取强制措施。闽台生物医学研究中心、海峡冷链备用冷库、漳州港保税区内的三处关联仓库，六个点位同步收网。
“陈育仁是‘医生’小满线的终端。抓住他，小满线从高雄到漳州到内陆的整条链路就全部暴露了。加上谷雨线留下的物证、芒种线暂存点正在追查的位置，我们就能拼出‘医生’在东南沿海的全网格局。”方砚秋的声音在卫星信号里干涩而平稳，“小满日，谷雨线收网、小满线和芒种线同时收网。”
五月二十一日，小满。
清晨六点，漳州港被一层薄雾笼罩。九龙江口的海雾从台湾海峡飘过来，把集装箱吊臂的顶端淹没在白色里，只剩下基座的轮廓若隐若现。秦风站在距码头约一公里外的一栋保税仓库楼顶，透过望远镜看着五通码头方向的海面。
六点西十分，金门方向驶来的客轮准时靠泊。旅客鱼贯而出，陈育仁在人群中不难辨认——他永远穿着一件浅蓝色的polo衫，卡其色休闲裤，皮鞋擦得锃亮。手里拎着一只黑色的公文包，包上没有任何Logo。他的头发梳得和司机一样一丝不苟，走路的步速不快不慢，像一个习惯了被时间表驱动的人。
奔驰商务车在停车场等着。陈育仁上了车，商务车驶出码头，沿着厦漳跨海大桥的方向驶去。秦风把望远镜交给旁边的罗征，按下无线电：“目标上车，路线正常。预计七点二十分抵达研究中心。”
罗征接过望远镜，右脚踩在楼顶护栏的水泥台面上。他的脚踝己经完全恢复了，拆了绷带，换成了一只轻便的护踝。走路的步态看不出跛了，但站久了还是会习惯性地把重心移到左脚。
七点二十分，奔驰商务车准时驶入闽台生物医学研究中心停车场。陈育仁下车，拎着公文包走进大楼。
七点西十分，海峡冷链的备用冷库门口，一辆白色冷藏车缓缓倒进装卸口。王永顺亲自坐在副驾驶上。这是两个月摸排中秦风反复确认过的规律——每月月中，陈育仁会在周三傍晚来冷库核验配型编号。但今天是例外。今天是五月二十一日，不是月中例行的核验日，也不是周三。王永顺的冷藏车出现在这里，说明小满线的运转规律至少有一条己经被触动了。是“医生”在谷雨线暴露后提前激活了备用方案，还是陈育仁自己嗅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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