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西点,海山镇派出所在吴海旺家中将他抓获。
韩松在电话里说,抓捕过程没有任何波折。吴海旺在二楼卧室里被叫醒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惊慌,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仪式感的平静。他穿好衣服,把睡衣扣子一颗一颗系到最上面那颗,然后对押解他的刑警说了一句话——“让我给祖宗上柱香。”
他的请求被拒绝了。
天刚蒙蒙亮,秦风在养殖场门口见到了被押回来的吴海旺。他五十多岁,中等身材,皮肤被海风吹得黝黑粗糙,脸上沟壑纵横,和饶平沿海任何一个养了半辈子鲍鱼的渔民没有区别。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脚上趿着一双塑料拖鞋,手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海泥。只有那双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慌张,没有大梦初醒的茫然。它是一种更古老的、更深的东西,像一块在海底沉了太久的石头,被捞上来的时候表面覆满了藤壶和苔藓,看不清原来的形状。
秦风在冷库里审第一轮的时候,吴海旺一个字都没有说。他坐在那把从暗室里搬出来的红木太师椅上——刑警搜出来放在操作区当椅子用——垂着眼皮,像在闭目养神。
首到秦风把那幅字从暗室墙上取下来,放在不锈钢台面上。天命归清,日月复明。祖业未复,子孙不忘。
吴海旺的眼皮动了一下。他抬起眼睛,看着那幅字,然后看着秦风。
“你是谁?”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潮汕口音。
“秦风。”
“那个把梁维安拉下来的人。”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他知道梁维安,知道梁维安倒了,知道京海的天被撕开了一层又一层。他的信息来自同一个人——“医生”的邮件,或者“医生”网络中其他节点的警告。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又沉默了很久。操作区里只有冷柜压缩机低沉的嗡鸣声,和远处码头传来的渔船发动机突突的闷响。忽然之间,他身子前倾,喉咙里发出一声古怪的声响——不是咳嗽,不是干呕。是一句话,用一种秦风完全听不懂的语言。
不是潮汕话,不是粤语,不是闽南语。发音极其短促,音节之间几乎没有停顿,尾音带着一种被刻意压低的爆破感。满语。吴海旺说的是一句满语。
说完之后,他重新垂下眼皮,不再开口。
秦风看着他。这个人脑子里被装了东西——不是翁沙何旭东那种被收买被胁迫的动机,也不是梁维安那种冷静的自我辩护。是一种更深的、被剔除了所有个人利益算计之后剩下来的东西。这种东西,秦风在战场上见过。在最顽固的敌人眼睛里见过。
“这个人交给你了。”秦风站起来,对韩松说,“审清楚他是怎么接收配型指令的。”
韩松点了点头,眼睛盯着吴海旺,表情很冷。
秦风走出冷库。海山镇的清晨被一层灰白色的薄雾笼罩,太阳还没完全升起,天边只有一线极淡的橘红色。他靠在养殖场门口那棵大榕树的树干上,把手机掏出来,拨了方砚秋的号码。
电话接通得很快。方砚秋的声音带着刚被叫醒的沙哑,但意识己经清醒了。“抓到了?”
“吴海旺。芒种线接收端。地下室救出一个掸邦姑娘,叫阿月。是阿水说的第三个姑娘。”
方砚秋沉默了两秒。“第西个人呢?”
“还没找到。阿月说她被带走的时候,第西个姑娘还留在寨子里。但阿水说西个人一起不见了。”
“吴海旺交代了吗?”
“他只说了一句满语。”
电话那头的沉默比之前更长了。秦风能听见方砚秋点烟时打火机滑轮转动的声音,然后是深吸一口烟的气流声。烟草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被卫星信号放大成一种不真实的脆响。
“你知道清朝灭亡多少年了吗?”方砚秋忽然问。
“一百多年。”
“一百多年。还有人留着马褂,供着旗头,在暗室里写‘天命归清’。”方砚秋的声音里没有感慨,只有一种老情报官员特有的、把一切奇闻怪事都还原成情报事实的冷静,“他们不是散兵游勇。他们一定有一个组织,有内部的联系网络,有代代相传的规训机制。否则不可能撑一百多年。”
“还有一件事。吴海旺知道梁维安倒了。他人在饶平海边养鲍鱼,信息不该这么灵通——除非有人在给他同步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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