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潮州到武夷山,全程近五百公里。韩松开了一整夜的车,银色轿车在闽北山区的高速公路上切开浓稠的夜色,隧道一个接一个地涌来又退去,车灯在隧道内壁上投下飞快移动的光斑,像在一条没有尽头的管道里穿行。
秦风坐在副驾驶,手机屏幕亮着。方砚秋发来的夏至线资料在凌晨两点西十一分全部传完——那老先生满文册子中提到夏至的接收人姓郎,住在武夷山深处一个叫郎家村的地方。据册子里记载,郎家祖上是乾隆年间从京畿调防至闽北的八旗驻防兵,调防之后落地生根,此后世代守在武夷山腹地经营茶叶种植,表面上与普通茶农无异,实则恪守祖训,不与外族通婚,每逢朔望闭门焚香祭祖。村庄隐蔽在九曲溪上游的密林深处,从最近的省道开车进去至少还要走一个多小时的山路。近年高速通了之后,游客渐多,郎家后人把祖宅改成了茶庄,以“正宗正山小种”为招牌招待过路客。而在这层幌子底下,郎家的茶庄是整个东南沿海几条节气线路中暂存和转运的关键中转点。
天亮时分,车驶入武夷山。晨雾从九曲溪的河谷里升起来,把整片茶山笼罩在一片流动的白茫茫中。空气里弥漫着茶叶、露水和红壤混合的气息。秦风摇下车窗,让山风灌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冽,吹散了一夜未眠的倦意。
郎家村藏在一条岔路尽头。岔路口没有指示牌,只有一块被苔藓覆盖了大半的石碑,上面刻着“郎”字。韩松把车停在岔路口外面的树林里。西个人下车步行,沿着仅容一人通过的石板路走进村子。路两边是齐腰高的古茶树,叶面上挂着晨露,在初升的朝阳下泛着细碎的光。
村口有一棵大樟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正用闽北话聊天。老洪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说这些人一看口音和脸型就是本地人,不是后来迁入的。秦风点了一下头。几个人绕过村口,沿着茶山间的小路摸到了郎家祖宅附近——一座白墙黛瓦的闽北老厝,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郎氏茶庄”。
茶庄门口停着两辆车。一辆是闽A牌照的白色冷藏车——果然,和深圳、漳州、饶平的模式完全一样,又是一个伪装成食品冷链的移动暂存点。另一辆是黑色奔驰商务车,秦风见过同一款车——在漳州,陈育仁的座驾。茶庄的侧门开着,工人们正在把一箱一箱的茶叶往冷藏车上搬。从表面看,这是再正常不过的茶庄日常——夏茶采摘完毕,要赶在高温发酵前运到山下的冷库储存。
罗征用长焦镜头对准了工人们搬运的箱子。茶叶箱是标准的纸箱,印着“正山小种”和郎氏茶庄的Logo。但其中几个箱子被工人搬上车时,动作明显比其他箱子更小心,放在了冷藏车最里面一个单独隔开的防震区域。
“那不是茶叶。”罗征把相机屏幕放大。最里面几个箱子的底部,隐约能看见不锈钢的边角。器官转运箱。和漳州冷库里那些转运箱是同一个规格,不锈钢外壳,防震隔层,恒温2-8摄氏度。外面套一层茶叶纸箱,混在普通货物里,谁也看不出来。
老洪把手机调成静音,拍了几张茶庄整体的照片,从各个角度留底。然后他溜到茶庄后门外,在挨着茶山的库房后墙角停留了一会儿,借着帮工们来来往往的时机仔细听了里头的动静。回来时脸色发白。“秦队,后面那个库房里,我听到有女娃的哭声。”
天完全黑了以后,秦风翻进了郎氏茶庄的后墙。
罗征跟他进去。经过数月的辗转追查,他的脚踝早己看不出任何异样,翻墙落地稳当无声。韩松和老洪在外围策应,一人守住冷藏车的位置,另一人守在村口樟树下,随时通报村民的动静。
茶庄内部比从外面看起来大了很多。前院是茶厂,杀青机揉捻机发酵房一应俱全,竹匾上摊着刚采下来的夏茶青叶,空气里弥漫着发酵半程特有的花果香和微微的酒酿酸。穿过后天井,后面是一排生活起居用的厢房。罗征用长焦夜视镜头扫过每一扇窗户——大多空着,只有最里面一间亮着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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