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七的灵堂阴寒更盛，长明灯烛火跳得愈发慌乱，将林承业的影子缩成一团，贴在棺木旁。
方才梦魇里亡父凄厉的嘶吼还在耳畔盘旋，“斩棺毁尸”西字如同魔咒，死死缠在他心头，连魂魄都似被那股阴戾之气攥住，挣扎不得。
梦魇中父亲化作湿冷雾气消散，周遭黑暗反倒更浓稠，像浸了水的棉絮，闷得人窒息。那股裹挟着溪潭腥气的阴寒非但没散，反而凝成实质，一层层裹住他，西肢百骸冻得僵硬，连指尖都无法挪动。
他清醒地陷在梦魇余韵里，父亲眼渗血泪、浑身滴水的模样一遍遍回放，刻在骨血里，挥之不去。
“爹，我不能斩您的棺啊……”
他在心底无声呢喃，为人子的孝道、查真凶的执念，拧成死结勒得他心口生疼。他拼命说服自己这只是疲惫生幻，他是信科学的新青年，绝不该被鬼神虚妄左右，可指尖蔓延的刺骨冷意，骗不了人。
就在他心神激荡之际，一只冰得刺骨的手，猛地扣住了他的右肩。
不是夜寒，不是梦雾，是实实在在的触感——指节僵硬粗糙，带着化不开的水腥与泥土气，力道大得要嵌进皮肉里，寒意瞬间穿透棉袍，首钻骨头缝，冻得他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林承业浑身汗毛根根倒竖，心脏骤停，连呼吸都忘了。这不是梦里的虚幻触感，是真实的、带着死气的触碰！那双手的触感他再熟悉不过，是小时候牵他走路、抚他额头的父亲的手，可此刻，没有半分温度，没有丝毫生机，只有死寂的冷，死死掐着他的肩头，像要把他拖进黄泉深渊。
所有科学理性瞬间崩塌，他想嘶吼，喉咙却像被堵住；想挣扎，身体纹丝不动，只能任由那股阴寒从肩头蔓延全身，灵魂都在发抖。冰凉的水珠从指缝滴落，浸透衣衫，留下一片湿冷，那腥气，和父亲尸身、梦魇里的味道分毫不差。
不知僵持多久，那只手骤然松开。
“啊！”
林承业用尽全身力气弹坐起来，一声惊呼冲破喉咙，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刚从鬼门关爬回来。
灵堂依旧死寂，长明灯昏黄摇曳，白幡被阴风刮得簌簌乱响，棺木静静立在原地，空无一人。
他惊魂未定地抬眼，视线缓缓落向肩头，瞬间浑身僵住，恐惧再次攥紧他的心脏。
肩头棉袍上，一片深色湿痕赫然在目，冰凉刺骨，水腥气萦绕鼻尖，挥之不去。指尖抚过，那僵硬冰冷的触感还在，皮肉甚至残留着被掐过的麻疼，真实得触目惊心。
不是梦！
梦魇是真，托梦是真，那只亡父的冰手，也是真！
冷汗瞬间浸透他的里衣，顺着脊背往下淌，又被灵堂阴寒冻得冰冷，又湿又黏。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青紫，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往日的理智刚硬荡然无存，只剩被极致恐惧击溃的脆弱。
林承业死死盯着肩头的湿痕，终于明白，他坚守十几年的科学信仰，在这林家坳的阴邪面前，彻底碎了。亡父的警示绝非戏言，再不做决断，大祸真的要临头了。
他攥紧拳头，指尖冰凉，抬头看向那口冰冷的柏木棺，眼底只剩挥之不去的恐惧，和被逼到绝境的茫然。
灵堂的阴风穿骨刺骨，吹不散林承业心头的极致恐惧，肩头那片湿痕久久不干，刺骨冰意与真实触感，像滚烫烙印，刻在皮肉上，更烙进心底，挥之不去。
他僵坐在冷木椅上，浑身冷汗涔涔，止不住地发抖，面色惨白如纸，嘴唇青紫干裂，眼底血丝密布，惊魂未定的神情凝在脸上，久久不散。
视线死死钉在肩头的湿痕上，瞳孔不住颤抖，梦魇里的一幕幕疯狂回放：父亲浑身湿透、眼渗血泪的凄厉模样，“斩棺毁尸”的嘶吼震耳欲聋，还有那只冰冷僵硬、死死扣住他肩头的死寂之手，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如昨，真实到让他绝望。
此前，他还能拼尽全力自我欺骗，告诉自己这只是连日悲痛疲惫催生的梦魇，是心神混乱的幻觉。
他研习格致之学，信万物规律，信逻辑证据，打心底鄙夷鬼神迷信，将其视作封建糟粕，现在一遍遍试图用科学推演解释所有诡异：无风自动的白幡是穿堂风所致，夜半异响是老宅木朽，托梦是心神不宁，可肩头的湿痕，彻底打碎了所有自欺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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