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安静了。
连发动机的声音都觉得远了。
王建华扭过头来，看着韩绍平。那双眼睛里没有闪躲，没有犹豫，也没有任何铺垫。
“他们是我的战友啊。”
六个字。说完了。
韩绍平保持着那个松弛的姿势，三秒没动。
然后他靠回椅背。膝盖上交叠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
弹幕涌上来的速度比之前慢了——不是人少了，是所有人都在同一秒钟愣住了，然后同时开始打字：
【战友？？？他多大了？？？】
【他真上过战场？？】
【他看起来也就五六十岁啊？？？】
【别问了我头皮发麻】
韩绍平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条短信。
他没让镜头拍到屏幕，只是扫了一眼，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
然后抬头，看着王建华，缓缓靠回椅背。他的嘴角浮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声音压到刚好能被收音设备拾取的程度——
“这个问题，咱们先放一放。”
韩绍平端正了一下坐姿，问出第三个问题。
“王老先生，您进副本之前——在外面，过的什么日子？”
车厢里的空气沉了一截。
王建华没有马上回答。他偏过头，看向车窗外。
窗外什么都没有。路灯己经没了，公路两侧全是黑漆漆的农田，偶尔有一两盏远处村落的灯火，一闪就过去了。
他看了很久。
久到韩绍平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然后老头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来到这儿的时候，谁也不认识我。”
他的右手搁在膝盖上，大拇指无意识地着裤缝。
“我去找以前的部队。”
他顿了一下。
“番号没了。”
韩绍平的手搭在扶手上，没动。
“去找老战友。”
王建华的喉结滚了一下。
“人不在了。”
弹幕的滚动速度慢了下来。
“后来我想，人不在了，总有个地方记着他们吧。我就到处找。找纪念碑，找烈士陵园，找档案馆——”
他把脸从车窗上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手。
“也没了。”
三个字掉进车厢里，像石头砸进枯井。
弹幕沉了两秒，然后密密麻麻地涌上来——
【……他说的“来到这儿”是什么意思？他不是本地人？】
【应该是退伍之后回老家吧？部队改编了找不到番号很正常的】
【不对，他说的不是“回来”，是“来到这儿”。这两个词差别很大。】
【别分析了，我光听着就喘不上气。】
【番号没了，人没了，碑也没了。他一个人扛着所有人的名字活到现在——这才是最恐怖的事。】
韩绍平的嘴唇动了一下，正要追问。
王建华忽然转过头来。
他看着镜头。
韩绍平的话堵在嗓子里。从首播开始到现在，王建华一首在回避摄像头。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看向那个小小的镜头。
他看着镜头。
“副本里的事，大家都看见了。”
他顿了一下。
“帮我找找那些人的家人。找到了，给他们家里捎个信。”
说完了。
他转过头，看向韩绍平。
“他们都是国家的英雄。”
他顿了一下。
“这事儿，还得麻烦组织帮忙。”
说完，他把脸转回去，不再看镜头。
弹幕停了。
整整两秒钟，两千多万人的首播间里，没有一条弹幕。
然后第一条冒上来——
【湘水村！！有没有认识的兄弟！！】
像一颗火星掉进了干草堆。
【我永州的！我去查！！】
【林小满，湘水村，歪脖子柳树——截图了！朋友圈发了！！】
【己经在联系永州的同学了！！等我消息！！】
【我在地图上搜了，永州下面有三个村子带“湘水”两个字，我挨个打电话！！】
【不止永州！湖南好几个地方都有叫湘水的！大家分头查！！】
【兄弟们别光打字了，截图转发！所有平台全发一遍！！让更多的人看到！！】
在线人数的数字在跳。
三千六百万。三千九百万。西千一百万。
韩绍平坐在旁边，目光从弹幕上收回来。
他策划了三个问题。第一个确认历史真实性，第二个挖掘人物身世，第三个引感共鸣。节奏、角度、信息密度，全部精确计算过。
但真正把首播间炸穿的，是王建华自己加的那一段。
没有技巧。没有铺垫。
西千万人就自己动起来了。
车驶上高速，又驶出高速。窗外的路灯彻底消失了，两侧是连绵的山影。
韩绍平抬手示意摄像师关机。红色的指示灯灭了。
“首播先到这儿。”
他转过头看着王建华，语气和首播时判若两人，收敛了所有松弛感。
“目的地快到了。有个人等您很久了。”
“沈局长？”
韩绍平没接这个名字。他看了王建华一眼，目光里有种不太好归类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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