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队鬼兵消失在黑暗中，后台重新恢复了安静。
张虎脸上的丑角面具，那夸张的笑意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他试着动了动手脚，感觉身体轻飘飘的，好像不属于自己。
“苏……苏神。”
他一开口，声音又尖又细，带着滑稽的腔调，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怎么变成这样了？”
苏铭打量着他。
“戏班里，丑角又叫‘三花脸’，地位很杂，能上能下，能神能鬼。”
“他们可以随意穿梭于各个角色之间，不守规矩，是戏台上的‘自由人’。”
“那些鬼兵的规矩是清理‘闯入者’，但在它们的认知里，丑角本来就是后台的一部分，自然不会对你动手。”
林婉儿听得一愣一愣的，她看着举止滑稽的张虎，又看了看墙上那些散发着强大气息的脸谱。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这张丑角面具，是所有神格面具里，唯一没有攻击性，也是最安全的？”
“可以这么说。”
苏铭点了点头。
“但它也没有任何力量，只能保命。”
张虎挠了挠后脑勺，动作夸张。
“能保命就是最大的作用！苏神，只要能派上用场，别说当丑角，就算真让我当个跳梁小丑，我也认了！”
他说得义正言辞，但配上那张滑稽的笑脸和尖细的嗓音，使得场面一度怪异。
苏铭没有再理会他，而是转身朝着后台更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空气中的阴寒之气就越重，还夹杂着淡淡的硝烟味。
两旁的墙壁上，依旧挂满脸谱。
但这里的脸谱，与外面的不同。
它们不再是那些威严的神佛或美丽的旦角。
墙上挂着的，是一张张充满愤怒、不甘、悲怆的脸。
有的脸谱双目圆睁，眼角迸裂，仿佛在发出无声的呐喊。
有的脸谱嘴角下撇，眉心紧锁，满是化不开的哀愁。
它们所代表的角色，都是华夏历史上那些忠肝义胆、马革裹尸的悲剧英雄。
岳飞、文天祥、袁崇焕……
每一张脸谱，都承载着一段血泪史。
走廊的尽头，不再是墙壁。
而是一片相对空旷的圆形石室。
石室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尊三米多高的石像。
那是一尊武生雕像。
他头戴紫金冠，身披黄金甲，脚踩乌云靴，手持一杆长枪。
身段挺拔，气势雄浑，即便只是石像，也透着万夫莫敌的霸气。
可就是这样一尊威武不凡的雕像，身上却缠满黑色锁链。
锁链从他的脚踝一首缠绕到脖颈，将他死死锁在原地。
更令人惊心的，是他的身上。
雕像的胸口、肩膀、大腿，插满了黑色令旗。
每一面令旗上，都用不同的文字写着扭曲的咒语，散发出邪恶的气息。
那些令旗，像一根根钉子，钉住这位武生的神魂，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在这尊雕像的脚下，有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碑。
碑上刻满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这是……”
林婉儿走了过去，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拂去石碑上的灰尘，看向那些己经有些模糊的字迹。
“光绪二十六年……庚子年……”
“八国联军……入京师……”
张虎虽然变成了丑角，但听到这几个字，那张滑稽的笑脸上，也流露出愤怒。
苏铭静静的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尊被锁链捆绑的武生雕像。
他认得这个角色，也识得这股气息。
这是这个戏班的“班主”，是这出鬼戏的台柱子，也是这个副本里，怨气最深、执念最重的存在。
“戏班‘共和班’，应邀入京，为宫中献艺……”
林婉儿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压抑不住的悲愤。
她的手指划过碑文，一个字一个字的翻译着。
“联军入城，烧杀抢掠……有西洋将领，闻共和班之名，强令其开台，唱贺功戏……”
“班主……姓杨……单名一个‘烈’字……”
“杨班主……当众摔了那西洋将领的赏钱，破口大骂……”
林婉儿的声音变得有些哽咽。
“他说……‘我杨某，只为同胞唱戏，唱的是忠孝节义，敬的是天地神明，岂能为尔等蛮夷之辈张目喝彩！”
“我华夏之曲，不登蛮夷之台！’”
“那将领恼羞成怒……下令……”
林婉儿再也说不下去。
后面的事情，不用她说，苏铭与张虎也能猜到。
一场惨无人道的屠杀。
整个共和班，六十七口人，无论男女老少，全部被虐杀在戏楼之内。
最后，一把大火，将所有的罪证，连同那些不屈的骸骨，烧成灰烬。
这个副本，不是什么厉鬼索命。
而是一群宁死不为侵略者唱戏的伶人，用他们死后不散的怨念，铸就的一座国仇家恨的囚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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