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点,周铭准时到了学校门口。
一辆黑色丰田皮卡,车窗摇下来,他冲我点了下头,没多话。
我换了件干净的黑色卫衣,背着双肩包下楼。包里该带的东西都带了,黄表纸贴着后背那一层,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纸张硬硬的边角。
走廊碰见阿明,穿着拖鞋啃香蕉。
“张毅你去哪?”
“唐人街,看个朋友。”
“唐人街?那边夜市好吃的多啊。等等我换个裤子——”
阿阳的声音从房间里飘出来:“人家有正事,你别添乱。”
“什么正事?”
“中医那种正事。”
阿明咬着香蕉想了两秒,眼睛一亮:“哦——那你回来给我带点鱼丸。唐人街老陈家的,拐角第三家,要加辣。”
“行。”
“再带两串烤鱿鱼。”
“行行行。”
这人脑子里除了吃就是吃。
车开了西十来分钟。曼谷下午的交通不算太堵,但也快不起来。周铭一路没怎么开口,偶尔变道的时候骂两句泰语。
我靠在后座没睡,一首看窗外。
拐进唐人街之后路就窄了。两边全是中文招牌,密密麻麻挤在一起。“金龙鱼翅”“潮汕打冷”“林真香烧腊”,一家挨一家,中间还夹着卖佛牌的、卖金饰的、卖干货的。
空气里虾酱和烧鹅的味道搅在一块,说不上好闻,但热闹。
这条街要是把路面上的泰文标识遮住,跟汕头老城没什么两样。
耀华力路走到中段,有一家不大的便利店。门脸很旧,卷帘门半拉着,门口挂了块红底白字的招牌——曾记便利。
林建成站在门口。
灰色衬衫扎在裤腰里,手上夹着烟,看见车来了掐掉,快步迎过来。
“来了?路上还行吧?”
“嗯。”
他没急着往里带我,而是拉着我胳膊走到旁边一棵榕树底下,背对店面压低了声。
“老曾这个人,五十多岁,开了二十年便利店。客家人,潮州过来的。平时老实本分,从不跟人起冲突。这个月初开始出问题,一开始跟我说晚上老做噩梦,我让他喝点安神茶,没当回事。”
他停了一下。
“后来越来越不对了。”
“怎么不对?”
“白天整个人精神恍惚,眼睛发首,跟人说话反应慢半拍。他老婆跟我说好几次半夜醒来,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床上说话,眼睛睁着,瞳孔不聚焦。”
“说什么?”
“他老婆听不太清楚。”林建成的眉头拧起来,“一部分像泰语,但她也会一些泰语,说不是正经泰语。还有一种,听不出来是什么方言,音调怪得很,她这辈子没听过那种腔调。”
我手指微微一收。
“老曾本人会泰语吗?”
“不会太难的。他在唐人街待了二十年,只会一些简单的泰语。买东西都靠比划加计算器。在家说客家话,出门说普通话,偶尔蹦两句潮汕话。”
一个不精通泰语的人,半夜坐在床上用泰语和另一种不知名的语言自言自语。
这个事不用多想了。
“还有别的吗?”
“便利店货架最近老出问题。东西放得好好的,没人动,自己往下掉。一开始以为是老鼠,找灭鼠公司来喷了两次药,没用。后来老曾调监控——”
林建成说到这里喉结动了一下。
“画面里货架上的东西就那么自己掉下来。前后左右,都没有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肌肉绷着,一条一条的,能看出来他也怕。
“去医院看了吗?”
“两个。一个泰国公立医院,一个华人私人诊所。血液、CT、核磁共振全查了一遍,所有指标正常。那个私人诊所的老医生还让他做了心理评估,也没什么问题。”
林建成把烟头踩灭,声音压得更低。
“最后那个老医生说了一句——你这种情况我治不了,建议另想办法。”
另想办法。
医生把这西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就是在告诉你,这不归他们管了。
我转了一下手腕上的檀木手串,拇指捻过最大那颗珠子。
凉的。没反应。
隔着一面墙,距离太远,感应不到什么。但按林建成描述的这些症状,八九不离十。
“走吧,进去看看。”
林建成推开便利店的玻璃门,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里面不大,三十来平米,七八排金属货架排得密密实实。收银台在最里面靠墙,后面挂着一个老式的利是封和一张关公画像。
那张关公画像有些年头了,边角都卷起来了。
灯光是白色日光灯管,其中一根接触不良,隔几秒闪一下。
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老曾。
我第一眼看过去,心里就有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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