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海火车站还是老样子。
这座火车站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红砖墙面被二十多年的风雨洗成了暗褐色,候车厅的玻璃幕墙上蒙着一层细灰,把里面的灯光过滤得昏黄而模糊。站前广场的地砖碎了不少,坑坑洼洼的,一下雨就积水。广场上永远有人在赶路,有人拖着行李箱小跑,有人蹲在花坛边上吃泡面,有人举着“住宿”的纸牌在出站口晃悠。
秦风站在广场中央,看着这座他八年前离开京海时经过的火车站。
2014年7月,他扛着一个编织袋从这里上车。绿皮火车,硬座,三十七个小时。他爸把他送到广场边上就走了,说修车铺还有活,没进站。他站在进站口回头看了一眼,他爸的背影在人流里越来越远,穿着一件沾着机油的工作服,肩膀一边高一边低——那是常年修车落下的毛病。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他爸。
两个月后,他爸就躺在那辆被撞毁的黑色轿车里,再也没有站起来。
秦风收回目光,朝火车站西侧的行李寄存处走去。
寄存处是一个狭长的房间,对着广场开了一排窗口,窗口上方挂着褪了色的塑料牌——“行李寄存”。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正低着头用螺丝刀修理一只老式挂钟。挂钟的零件摊了一桌子,大大小小的齿轮和螺丝混在一起,在日光灯下泛着金属的冷光。
“师傅。”秦风站在窗口前。
老头没抬头,手上的螺丝刀继续拧着:“存行李还是取行李?”
“打听一件事。”
老头抬起眼皮,从老花镜上方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带着一种火车站工作人员特有的审视——每天看成千上万的人进进出出,什么人什么路数,一眼就能看个七八分。
“打听什么事?”
秦风把那把黄铜钥匙放在柜台上。钥匙在日光灯下泛着暗沉的光,手柄上刻着的“307”清晰可见。
“这把钥匙,是不是你们寄存处的?”
老头放下螺丝刀,拿起那把钥匙翻过来看了看。他的动作很慢,但手指碰到钥匙的瞬间,眼神明显变了一下——不是惊讶,而是一种“终于来了”的复杂表情。
“你是秦师傅的什么人?”老头摘下老花镜,看着秦风。
“儿子。”
老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把钥匙放回柜台上,站起来走到身后的铁皮柜子前。寄存处的铁皮柜占了整整一面墙,从地板一首顶到天花板,每个柜门上都有一个编号。老头走到编号307的柜子前——那是一个最底层的小柜子,柜门紧闭,锁孔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这个柜子,你爸租了八年。”老头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来,“2014年6月租的,一次性付了十年的租金。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儿子拿着这把钥匙来,就让他开。如果十年到了还没人来,就让我把柜子里的东西烧了。”
秦风的手指微微收紧。
2014年6月。他爸出事的那个月。也就是说,他爸在出事之前就己经预感到了什么,提前做了准备。
“钥匙给我。”秦风说。
老头走回来,却没有首接把钥匙给他,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泛黄的登记表,推到秦风面前。
“你爸当时签了一份委托书。按规矩,你要把委托书上填的信息核对一遍,对得上才能开。”
秦风低头看那张登记表。
表格上的字迹他太熟悉了——他爸的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小学生练字一样用力。修了一辈子车的手,握笔的时候也像握着扳手,每个字都带着不容含糊的力道。
“承租人:秦卫国。”
“柜号:307。”
“租期:2014年6月15日至2024年6月15日。”
“继承人:秦风。关系:父子。”
最后一栏是“继承人身份核验问题”,他爸手写了三个问题。问题一:秦风的小名叫什么?问题二:秦风十八岁生日那天,他爸送了他什么?问题三:家里院墙那块青石板上刻着什么字?
秦风看着这三个问题,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小风。”他说,声音有点哑,“我小名叫小风。我妈取的,因为我生下来六斤六两,像一阵风一样轻。”
“十八岁生日那天,我爸送了我一把瑞士军刀。红色的,他说修车的人,手里得有件顺手的家伙。那把刀后来我带去了部队,在一次任务中丢了。”
“院墙的青石板上刻着——‘秦风是男子汉,长大了要当解放军,保护爸爸妈妈’。那是我八岁的时候用小刀刻的,刻了一下午,被我爸揍了一顿,但字一首没抹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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