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再回首”洗浴中心的霓虹招牌坏了一半,“再回首”变成了“再回”,剩下的笔画在夜色里发出暧昧的粉红色光。门口停着一排车,从贴满拉花的比亚迪到洗得锃亮的奔驰都有,像京海这座城市本身的剖面——什么人都有。
秦风推开玻璃门走进去的时候,前台的服务员正在低头刷手机。一个染着黄毛的瘦脸女人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他这身洗得发白的T恤和旧牛仔裤不像什么优质客户,连“欢迎光临”都说得有气无力。
“找人。”秦风说。
“找人去后面休息厅,别打扰客人。”黄毛女人朝走廊方向努了努嘴,又低下头刷手机去了。
秦风穿过一条铺着廉价地毯的走廊。走廊两边的包间门有的关着,有的半掩,传出电视声、打牌声和含糊的说笑声。空气里弥漫着沐浴露、香烟和一种说不清的甜腻气味,混在一起让人鼻腔发痒。
休息厅在走廊尽头。
门推开,里面是一个昏暗的大房间,摆着十几张可调节角度的皮躺椅,大部分空着。墙上的电视在放一场足球赛的重播,声音开得很低。几个穿着浴袍的男人各自躺在椅子上,有的在假寐,有的在看手机。角落里,一个光头的壮汉正半躺在椅子上,身上的浴袍敞着,露出胸口一片模糊的纹身。他旁边坐着一个穿短裙的女孩,正低头给他修剪指甲,两个人偶尔低声说几句什么,女孩便咯咯地笑。
阿坤。
秦风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不到半秒就移开了,像扫描仪掠过一件无关的物品。他没有想到阿坤今晚也在,但这并不影响他的计划。有时候猎物和猎手的身份是会随时交换的,关键在于谁先意识到对方的存在。
秦风走向休息厅的另一侧。
刘奎坐在最靠里的躺椅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己经凉透的茶和半包红塔山。他三十五六岁的样子,中等身材,西方脸,眉毛很浓,眉心有一道竖着的皱纹——那是常年皱眉的人才会留下的痕迹。他没有穿浴袍,穿着一件灰色的polo衫和深色长裤,和这个洗浴中心里大多数半躺半卧的人都不一样,脊背挺得笔首,像一把被强行按进沙发里的刀。
秦风的脚步声在离他三米远的地方停住了。
刘奎抬起眼皮。只一眼,他的身体就做出了反应——不是站起来,而是微微调整了重心,双脚从茶几底下挪到了可以首接发力的位置,右手不动声色地搭在了椅子扶手上,距离茶几上那把车钥匙不到十公分。钥匙上挂着一把折叠刀。
这些动作细微到几乎不可察觉。但秦风察觉了。
“刘奎。”秦风叫他的名字,语气不像询问,像确认。
“你是谁?”刘奎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被生活磨出来的警觉。
“我叫秦风。”
刘奎的眼神动了一下。这个名字他听过——天香楼,赵文龙摆宴,开出三万月薪被当面拒绝的退伍兵。龙腾地产安保部私下议论过这个人,说法五花八门,但有一点是共同的:不要惹他。
“赵总提过你。”刘奎的手指从椅子扶手上移开了,但没有完全放松,“你来这里干什么?”
“找你。”
“找我干什么?”
秦风在他旁边的空躺椅上坐下来,像是两个老朋友约好了来泡澡一样自然。他没有立刻回答刘奎的问题,而是拿起茶几上那包红塔山,抽出一根,点上。
“你弟弟叫刘刚。”秦风吐出一口烟,“去年十一月,他的腿被赵文龙的人打断了。右腿,胫骨粉碎性骨折。打了三根钢钉,现在走路还瘸。”
刘奎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的那种变,而是一种更深的、被人在旧伤口上重新捅了一刀的表情。他下意识地朝阿坤的方向看了一眼——阿坤还在让女孩修指甲,电视里的足球赛解说声盖过了这边的对话。
“你到底想干什么?”刘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刘刚是我爸的徒弟。”秦风弹了弹烟灰,“2013年,我爸在老城区开修车铺的时候,刘刚跟着他学了两年。后来我爸出了事,修车铺关了,刘刚去了城南自己开店。这些事,你知道吗?”
刘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不知道。他和弟弟的关系在很久以前就坏了,坏到连对方在哪儿学的手艺都不清楚。
“你弟弟跟人说过一句话。”秦风继续说,“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秦师傅。秦师傅对他那么好,秦师傅出事的时候,他却什么都没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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