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多,端着脸盆去走廊尽头的公共浴室冲澡。
曼谷这破地方,自来水管里流出来的水永远是温吞吞的,连调水温的步骤都省了。
花洒底下站了二十分钟,总算把飞机上沤出来的那身馊汗味连同这几天的疲乏洗刷干净。
推开宿舍门,迎面就是一阵震天响的呼噜声。
阿明西仰八叉瘫在下铺,被子早被踹到了床尾,这小子沾枕头就着,雷打不动。阿阳床铺那边黑灯瞎火,屏幕荧光打在脸上,正戴着耳机看视频,连我进门都没抬头。
金俊赫的床位在我对面上铺。
我刚迈进门槛,就瞥见他正从我书桌前火烧屁股般往回窜,拖鞋都没穿好,脚底板在地砖上蹭出刺耳的摩擦声。
“干嘛呢?”我把湿毛巾搭在脖子上,随口问。
“没,没干嘛!刚才不小心碰掉了你桌上的笔筒,帮你捡起来放回去了。”
金俊赫语速极快,手脚并用爬上铁架床,翻身面朝墙壁,动作一气呵成。
我没理会他这反常的举动,拉开椅子坐下,准备拿吹风机。
手刚伸进桌斗,指尖触到了一个硬邦邦的方形物件。
不是我的东西。
拿出来一看,是个深棕色的木盒。表面打磨得极度光滑,木纹细腻,没贴任何商标。
单凭手感和分量,这木料便宜不了。
我偏头瞥向对面上铺。金俊赫整个人缩在夏凉被里,连根头发都没露出来,被窝却在发抖。
装睡装得毫无技术含量。
掀开木盒盖子。
黑色丝绒内衬上,整整齐齐码着一套针灸用具。
学中医的对这玩意儿再熟悉不过,但这盒里的东西,还是让我眼皮跳了一下。
纯银打造。
九针俱全。从极细的毫针到粗壮的三棱针,长短粗细排列得严丝合缝。
针身的银白色不是那种贼亮的抛光感,是沉下去的、压住了的润泽,看着就知道是好料。针柄处錾刻着极细密的云雷纹。
手指捏起一根毫针,触感温凉,分量压手,针尖锋锐却不带贼光。
这绝不是学校统一采购的那种大路货,更不是拿来在硅胶模型上练手的教学道具。
这是正儿八经能上临床的高端货色。
粗略估算,单这材质加上手工錾刻的工艺,没个几万块人民币根本拿不下来。
啪。
我合上盖子,拎着木盒走到金俊赫床铺底下。
屈起手指敲了敲铁床板。
没动静。
“金俊赫,别装了,起来。”
被窝里的那团隆起僵硬了片刻,随后慢吞吞地往下挪。金俊赫顶着一头乱发探出半个脑袋,眼神乱飘,就是不敢看我:“毅哥,你发现了啊。”
我把木盒举高,压着嗓子,免得吵醒旁边那两个活宝:“拿回去。”
金俊赫一听这话,急眼了,一把坐首身子,双手在胸前狂摆:“不不不,毅哥,你听我解释!这不是报恩,真不是!”
“我早说过,不搞特殊待遇。”
“这哪是特殊待遇啊!”
他大半个身子探出护栏,铁床架被压得吱嘎作响。
“咱们都是学中医的,同学之间送套学习用具怎么了?你上学期实操课用的那套不锈钢针,针尖都卷刃了,扎穴位根本不准。我看着都替你着急!”
我盯着他。
“这套纯银针导热性极佳,柔韧度也够,临床手感跟不锈钢完全是两个世界。我在韩国的时候就琢磨这事了,正好我姐有个朋友做医疗器械生意,托他帮忙定的,真没花几个钱。”
“没花几个钱?”我冷笑,“纯银九针全套,手工錾花。你当我是第一天学中医?”
“真没多少!毅哥你就收下吧!”
金俊赫急得脸红脖子粗,咬牙切齿地憋出一句:“你要是不收,我现在就从这跳下去,给你磕头!”
“你有病?”
“我没病!你不收我真磕了!”
说着他居然真要往下翻。
这韩国少爷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泡菜?
我看着手里沉甸甸的木盒,再看看他那副视死如归的架势,叹了口气。
平心而论,我手头正缺一套趁手的针具。
学校配发的那套不锈钢针,便宜耐造,但手感极差。尤其是施展祝由术配合针灸的时候,气机流转需要极高的导电和导热性,不锈钢针总有滞涩感。
找穴再准,下针那一刻的阻力也会影响疗效。
“行了。”我打断他的动作,“东西我留下。但丑话说在前面,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再敢往我桌斗里塞东西,我连盒子带东西全扔楼下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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